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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美国,我们前赴后继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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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是从一张豆腐干大小的广告开始的。
这张租房启事把这家人引到这个公寓。它贴在某个墙壁上绽裂着,一家四口仰着头,他们看懂的也就是那个低廉的价格。不幸,这个美国故事就趁着这一家人哑着半启的口的空隙开始了。
像许多新移民一样,董家先找个最便宜的区域落脚,从那里起步,开始新大陆的突围。所以他们找到了这里。六十多岁的房东老头坐在公寓门口晒太阳。一份报纸、一瓶啤酒,在太阳下一躺几个小时。老头一看这四口之家的疲惫与兴奋并存的表情,就知道是又一家子的外国人来美安营扎寨,并准备子子孙孙地繁衍下去,突然觉得扫兴,一天的好兴致就这样没了。房东两只混沌的眼球好好地打量了他们,表示他对他们没好感,也不需要他们去喜欢他。他有点痛心和忧心忡忡地问:“你们跑到这个王八蛋才呆的国家干什么?!”
然后带他们看了公寓,两间房,一个大客厅。房东说:“还有地毯。”董家夫妇连忙低头,果然发现脚下尚有地毯存在,只是比他们的鞋还脏。房东又陪着他们看了浴室、厨房,还有阳台。只是浴缸里老旧得泛起一层绿霉菌。墙壁上有好几道裂缝,上面粘有来路不明的发毛,让人发怵。厨房的墙壁被历代的炒菜熏出又厚又黑的油渍。
一家四口都哑口无言了。那无言让外人感觉这家人没有交流,他们只是没有说话,交流是有的。中国人交流的重点不是他们说的那部分,而是没说的那部分。
“我喜欢租给中国人。你们虽然喜欢炒菜,给墙壁炒得黑乎乎的……”
董家夫妇对望了一下,意思是就你这墙壁还能再黑吗?
房东老头没有察觉,接着说:“但是中国人一天也不拖欠房租,也不会开派对开到凌晨二点。”
董勇与潘凤霞又相视一下,摸摸自己空瘪的口袋,心里勉励自己,中国人那点难得的好名声他们可不能去污损。
“你们已经看到了。”房东老头两手一摊,“你们自己决定吧。”
房东老头的表情有种说不清楚的冷淡,像是吃准他们会租房,所以不热不冷,不急不慢地怠慢着。这种表情让他们想起海关的移民官脸上的疲惫和冷漠,他们太看透移民这个绵绵不绝的浩瀚集体了,明明知道受了气,也死皮赖脸地忍着、撑着。正因为移民有着不屈不挠的顽强的生存斗志,所以他们可以有恃无恐地冷淡着。
果然董勇夫妻点点头,说YES。
他们刚下飞机不到一个星期,刚从比佛利山庄出来。潘凤霞的姑婆住在那里。所以他们以为那才是美国。
姑婆的大宅子外观气魄很大,里面也空空荡荡,几乎没有家具。地方宽敞,家具并不是挨墙摆着,而是置于屋当中。很遥远处有几张造型古怪的椅子、茶几很有姿态地立在那里,孤傲得很。也不是拿来坐的,是拿来摆的。这些家具看似朴实,却是一派昴贵的朴实,几件不实用的、像装饰品似的家具空荡地摆着,就这样摆出一种富裕的宣言:我们有钱,我们愿意。
董勇一家人几番交流眼色,这样的装修布置离他们的接受力相当遥远,嘴上一个字也没有。他们的一对孪生子女却藏不住孩子的好奇,也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好奇被当乡下人看。打一进门开始,两个孩子就两眼大瞪,东张西望地打量这种阔绰的空间运用。
董丁叫道:“这里怎么都没有家具的啊。”
姑婆听到这种外行的、乡气的评价,认为有必要给他们一些基本教育:“最好的装修就是空间。有种画派就是叫做‘缩减派’,看起来很简单,就是一些点状,大量的空白,就是表达无限的缩减。缩减到了极限,想像也到了极限。”
潘凤霞忍不住问:“缩减成这样,那来了人睡哪儿呢?”
姑婆看了她一眼,警惕得很。
董勇一家人不知道是否存在这么个画派,但他们知道正统的中国人不这样荒废领土,正统的中国人认为拥挤塞满家具的地方才叫家,比较有人情味,而且来再多的客人也有地儿睡。估计这种空间的运用,是不打算留客人夜宿的,更不可能留他们这种大陆乡亲。夫妻俩眼神交流了好几个回合,最后统一的认识:一个中国人接受了这种洋思潮,那她也不是正统的中国人了,那就说明他们不能期望正统的中国人的亲情从这里产生。
果然潘凤霞接下来的攀亲显得很无趣。她先是说起上两代人之间的联系与思念,再说了家乡这些年的变化。姑婆冷淡而认真地听着,有种追溯历史的深思。姑婆的认真让潘凤霞再没信心再攀下去了,太远了,远得没有关系了。一家四口被客客气气地请进来坐着那里,姑婆笑着,却不喜庆。潘凤霞看出姑婆的顾虑,自发主动地表态:“我们坐坐就走,不会麻烦您的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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